镜头转向现场民众。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站在人群最前面,手里没有蜡烛,而是拿着一串佛珠。她的嘴唇在动,林宥铭听不见她在说什麽,但看口型,是在诵经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拦了一辆计程车,前往李氏家族纪念馆。阿初已经等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个随身碟,脸上带着某种近乎亢奋的表情。那是他在田野调查中挖到关键史料时才会出现的表情,三年来林宥铭只在视讯通话中见过一次。

        「你绝对不会相信我找到了什麽。」阿初说,领着他走进藏书楼。

        藏书楼是木造的两层建筑,一楼摆满了从地板到天花板的木制书柜,空气中弥漫着老纸与樟脑混合的气味。阿初已经把道光年间的几个文书盒全部搬到了阅览桌上,桌上摊着至少二三十封泛h的信件,按照年代排列。

        「道光十五年五月,」阿初拿起最左边的一封信,「这是李永昌写给台湾县知县的私人信函。陈守娘Si後第三天写的。」他清了清喉咙,开始逐字念出内容。

        「……大南门内凹仔底地方,日前有民妇陈氏命案一事,现已平息。该妇屍身,依兄台指示,已埋入城墙基座下,上覆新砖三层,外观无异。惟砌墙时,工人回报该妇双目未闭,面sE如生,砌墙既毕,墙面微渗血水三日不止。此异象,弟未曾亲见,不敢妄言。但望兄台速将此案结卷,勿再节外生枝。」

        林宥铭将信纸摊平在桌上,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:「依兄台指示,已砌入城墙基座。」兄台,指的是台湾县知县。

        「是知县下令的。」林宥铭说,「不是地方仕绅自作主张,是知县亲自下的命令,把屍T封进城墙里。」

        阿初又拿起第二封信。「这封是道光十六年三月,李永昌写给另一位仕绅的私人备忘录,记载了跟陈守娘谈判的内容。」他翻到关键段落,继续往下念。

        「……陈氏葬地不得迁移,原地保留,上建庙宇永祀。葬地周围百尺内不得有任何建物。历代土地所有人须签署承诺书,承认该地为陈氏永远居所,子孙不得变卖开发。以上协议,吾等五人当面应允,未立字据。因陈氏称,字据可毁,人心难测。若吾等或子孙违背承诺,则其将亲自取偿。谈判时,陈氏立於墙前,双目流下血泪两行,滴落地面,入砖三寸,至今痕迹犹在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证据都在这里。」阿初说,「李家从头到尾都知道那块地不能动。每一代继承人都知道。那份消失的承诺书,不是消失了,是李宗荣这一代决定不再遵守。」

        他小心翼翼地把信件原件放回文书盒,然後将随身碟递给林宥铭。「里面有所有关键文件的扫描档。我不能给你纸本,纸本拿走我会被控窃盗。但扫描档可以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可以什麽?」

        「可以交给检察官。当作告发的附件。」

        林宥铭接过随身碟,握在掌心里。这小小的塑胶方块里面,装着一百九十年来没有人愿意正视的真相。不是没有人知道,是知道的人全部选择了沉默。从道光年间的知县,到日治时期的土地管理人,到民国以来的每一任地主,全部都知道那面墙里有屍骨,全部都知道那块地上盖的任何建筑都会被诅咒,全部都知道承诺书上写着「子孙不得变卖开发」。然後到了李宗荣这一代,他把承诺书销毁,说没看过这份文件,说那只是乡野传说。

        「阿初,」林宥铭将随身碟收进口袋,「帮我联络你认识的所有记者。明天早上十点,在文化局门口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你要做什麽?」

        「我要把这些东西,全部公开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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