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笑了笑，目光落回河面上。“我从来不追求什麽确定。”她轻声说，“生活本来就是胡乱出招的。织田信长那麽厉害，也不知道自己会死在本能寺。我小时候也没想到父母会离婚，没想到自己会一个人漂泊，更没想到会遇到你。”
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，她抬手别到耳後。“如果什麽都要等确定了才开始，那什麽都不用做了。与其担心以後会怎麽样，不如先把现在过好。今天有酒就今天喝，今天喜欢就今天好好喜欢。明天的事，明天再说。”
我怔怔看着她，心里像有什麽东西慢慢化开了。我读了那麽多经书，守了那麽多戒律，总想着要持戒，要清心，要走正确的路。可我到现在，通过加奈，我突然明白了，佛法里最重要的一课，从来不是守身执戒，而是接受无常。
无常，才是永恒的。
我以前的人生，是投入、收获、正回馈的人生。我以为只要足够努力，就能掌控一切。可原来人能左右的东西，少得可怜。我留不住这个夏天，留不住将要落山的太阳，留不住任何一个注定要走的人。就像我从来没想过，会在异国的夏天，遇到一个人，会和她这样耳鬓厮磨，会为了她撒谎、翘课、变成自己曾经最不齿的样子。我也知道，她的“不预设”里，有豁达，也有逃避。她不计画未来，是因为她的人生里，计画从来都没有用。她被生活摔打过太多次，所以学会了只抓当下。
可那又怎麽样呢。我以前总是什麽都要想清楚，什麽都要算明白，结果越想越拧巴，越想越痛苦。到最後，除了把自己困在牢笼里，什麽都没抓住。在面对命运时，人能做的东西实在太有限了。
河水轻轻拍着石阶，发出细碎的声响。远处的吉他声还在飘，风里有淡淡的烟火气。我侧头看她，她的侧脸在夜色里很柔和，睫毛很长，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笑。我忽然就觉得，不虚此行。哪怕这一切都是短暂的，哪怕注定要分离，哪怕最後只剩回忆。哪怕我会因此愧疚、自责、被父母责骂、变成自己曾经讨厌的人。能遇到这样的一个人，能共同拥有这样一个夏天，能坐在鸭川边，和她一起吹晚风，听河水的声音。就已经很好了。至於很多别的事情，比如健太，我本就无能为力。我现在要对抗的，反而不是什麽世俗的压力，要对抗的，更多的是自己的心魔。敌不在别处，“敌在本能寺”，敌人一直就在自己的心中。
我伸出手，轻轻握住了她的手。她的指尖微凉，却轻轻回握住我。我们没再说话，就那样并肩坐着，看着河水慢慢流，看着远处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。
夏末的风拂过鸭川，温柔得像一场不会醒来的梦。醉後不知天在水，满船星梦压清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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